六安

想起来的都是他温柔的样子。

=少元
凹凸瑞金雷卡 全职喻黄
头像是我的璇彻天使er给画的生贺!

别姬

别姬

原来是姹紫嫣红看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。
——题记
民国二十七年,文夕大火前夕,深冬十一月。
摇曳的烛光温柔了整屋狰狞的夜色,古老的木门随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被猛地推开来,梨花白抬起头来,正看见小楼冲进,慌忙站起了身。
“日本鬼子叫你去唱堂会?”
——是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……
是。
哐。对面的人将一桌的菜肴拂落在地。
“滚!”
……
是。
梨花白缓缓地蹲下将米饭装回碗里,端着碗轻轻地关上了门。

11月12日,长沙城内一座老宅灯火通明。
在一处窄小得几乎只够摆下妆台和方凳的侧间里,梨花白仿佛听不见屋外的觥筹交错的喧嚣声,对着镜子仔细地为自己上妆。
眼角的油彩。
——“呦,听说今儿个有位角儿被大佐请来了?”一人满口京腔,显然不是长沙人。
——“是咯,就是‘满楼明月梨花白’的那位梨花白老板噻。”这人倒是讲着带长沙口音的官腔。
——“什么角儿,就是个戏子罢了,自已一个人落魄来的。”那人似乎嘁了一声。
小兰花泡子。
——“自已一个人?他的霸王呢?”长沙口音道。
——“他的霸王?”京腔道。
——“这梨花白唱霸王别姬最出名了,你不知道?那霸王没来,骨气,呵。”不屑的声音道。
青色的绢花。
——“没来?给大佐唱戏是多大的面子,这人简直瞎了眼。”
几人借着酒兴冒了几句粗口,似乎是离开了,声音渐渐小去。
蓝色的耳挖子,带上去时流苏微微摆动着。
被紧紧钉上的窗户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人影投在被油渍污了的窗纸上,依稀可以辨别出是军装。
是油。泼上了屋子。
小巧的六角料花。
不知是侧间太小还是木质的房间不通风,空气似乎渐渐地闷热起来。
不甚明亮的光线中,镜中人的眼角眉梢看不分明。
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小楼站在身后像往常一样等着给自己勾眉,再一看,不过是虚影。
梨花白垂了眼帘站起身来,将搭在椅背上的鱼鳞甲披上,用扇形的胸花将云肩别好。
举动间仿佛幽灵一般毫无声音,只有流苏相撞的响声在空气中荡开。
小心翼翼地托起在妆镜台上细碎地闪耀着的如意冠戴上。
怔怔地望了镜子半晌,门外突兀地响起了砸门的声音,用急促而无礼的方言催促着。
梨花白最后拿起胭脂纸润了唇,掩去了眸中的失落跟着那人去了大堂。

不知道这些日本人是怎么混进城来还大摇大摆地开堂会的,梨花白再大的角儿,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百姓,无从知晓蒋介石一手策划的、即将到来的惨剧。
就像此刻长沙城里任何一个百姓一样,对日本人的到来心存恐惧,却自欺欺人地挣扎着。
梨花白来到大堂时却是一惊,这些人根本没有准备唱戏的台子。
他有些无措地看向正醉卧温柔乡的身穿日本军装的男人,隐约听到围坐在桌边的人们说:
——
“嗬,这霸王不来,虞姬怎么唱啊?”
“啧,你还真以为有人要听他唱?让他自个儿乐呵去吧,来来来干。”
那大佐似乎是终于注意到了梨花白的到来,却是坐直了身,瞪了笑闹的那些人一眼,随即一脸笑地向边上的人说了几句,那人便凑过来讨好似的过来说:
“哟梨老板,大佐说请您不要介意那些小兔崽子们说的话,今儿个因为时间仓促没请到霸王什么的,奏乐的倒是有,要不,咱先唱着?”
呆立了许久的梨花白深深地望了正座上蓄着小八字胡的男人一眼,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。台下走动的人倒是散了开来给他让出了一小块空地,梨花白向后退了几小步,深吸一口气。
锣鼓声响起,正准备向前的梨花白猛地一停,慌忙看向身后奏乐的人。
他们奏的曲儿,压根就不是霸王别姬,而是刘海砍樵;一个是京剧,一个是花鼓戏。
这都能弄混?
还是,根本就是在戏弄他。
梨花白回头看向那大佐,意料之外的,他狠狠地往奏乐那边摔了杯子,之前传话的人又跑过来解释过。
原来是下面的人误解了大佐的意思,不是要故意给他难堪的。
至于是误解了什么意思,大概是真以为请梨花白来就是要玩玩吧。

终于等到京胡拉起,虞姬迈着细碎的台步走上前——
“自从我,随大王东征西战,受风霜与劳碌,年复年年。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,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。”
明亮的电灯投在梨花白的身上,黄色的鱼鳞甲反射着光线,亮得人几乎不能直视。在亮色下显得有些苍白的手从银线蓝边的斗篷下伸出来,每个手势都恰到好处。
而后霸王回营的唱词直接略过,虞姬侧过身去行礼,虚扶一下,好像真的有一个霸王在对面一样,望去的眼神带一丝悲切,一丝无奈,却有八分的柔情。
那是他的霸王。
周遭的说话声渐渐消失。
惊艳。
待众人回过神来,虞姬已经走出“营帐”,抬首望向天空。
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,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。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,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。”
他叹一声:——云敛清空,冰轮乍涌,好一派清秋光景。
大佐看到他不经意间扫过来的眼神,心中被那真切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猛刺了一下。
他唱得虚浮,好似真的站在苍白的月光下。
虞姬的一颦一笑,眼中俱含着悲切。往常隔着一个戏台子看不到的,此时却都看得分明。
却又在看向那个不存在的霸王时强行收敛了,笑。
他道:大王慷慨悲歌,使人泪下。待妾妃歌舞一回,聊以解忧如何?
虞姬提了鸳鸯双剑复上,背对着众人抬起袖来擦去泪,动作拢在披肩中,却是只有大佐看了出来。半晌,暗喊了声“罢”。
……
如此众人皆是看愣了一般,一个时辰过去,没有人动了半分。
最后,台上的虞姬竟然直直地望住了那大佐。
不知何时,他的头面微微地有些凌乱,眼中盛了盈盈泪光:
——“大王啊,此番出战,倘能闯出重围,请退往江东,再图复兴楚国,拯救黎民。妾妃若是同行,岂不牵累大王杀敌?也罢!愿以君王腰间宝剑,自刎于君前。”
看在大佐的眼里,那人哀伤的神色好像在泣诉一般:
他是在说什么?
是在说这乱世吗?
还是在泣诉他们大日本帝国对他,对梨花白,对长沙,对支那人所做的一切?
那人拔剑时,大佐的惊呼已经到了喉口,生生被他咽了下去。
虞姬倒在了地上。
梨花白倒在了地上。
半晌,他才闭上了眼睛。
大佐呆呆地看着地上被斗篷盖住而显得瘦小无助的身影。
那么美。
那么凄凉。

大佐没能留下梨花白,他好像逃离一般,连妆也没有卸便离开了宅子。夜已深了,拒绝大佐开车送他回去的梨花白只能自己跑回去。深深的夜色吞噬了他的影子。
该来的总是会来的。
他注意到了,注意到士兵们看似和平常一样的巡逻中细小的变化,想起前几日的轰炸和堂会之前窗外泼上的油。
可是小楼,他的霸王却不在戏院。
——“小楼去了怡花楼呢。怎么,梨老板找他?那今晚可能是找不到……”
梨花白跌坐在椅子上,把头深深地埋在了袖间。

丑时三刻,红光已经映红了长沙的半边天。
木质结构的戏院也早已被悄悄泼上了油,一点便着了。不多时门口的木柱便倒下了,火舌毫不留情地舔舐着一切。
梨花白一动不动,好似睡着了一般。
恍惚间门外传来嘶吼的声音,是小楼。戏院的老板也拼了命地和小楼拉扯着。
小楼在喊的,是梨花白的名字。
不是“梨花白”,是小时候学戏时他给梨花白取的外号儿,“竹竿儿”。
慢慢的,木头烧着时噼里啪啦的声音淡了,连小楼喊的竹竿儿好像都消失了。
可是梨花白在笑。
他是在笑。
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不为了别人而笑了。

小楼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他,为什么会答应去给日本人唱堂会。或许是前日里被日本人炸死的姑娘他还没能忘记吧,又或者实在是饿极了,梨花白也不怪他。
他们已经断粮好几日了,堂会之前的饭,还是大佐叫人给他送来的。

梨花白最后想的居然也不是小时候的情景,而是那天大佐叫来的人和他谈时。
屋前的阳光正好,好到似乎不应该在这样战火纷飞的日子里出现。他和那个一脸精明的小个子男人就站在阳光下,各自端着一杯茶。
“不去。”
梨花白说,脸上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那小个子男人似乎也是劝烦了,似笑非笑地抛出一句:“梨老板,大佐请您去是听戏,可不是听您唱戏。”
梨花白的动作顿了一下,垂了眸子,半晌才轻飘飘地答了一句,好。
他知道那个日本军官是爱戏的。
他觉得那人会懂戏,所以他就去了。
梨花白只是想,京剧,能让更多人能够听到,就好了。
可是不行。
他梨花白,再也不敢去见他的霸王了。

只是在生命和死亡面前,大概什么都算不上大事了,包括和平,国仇和家恨。
那一夜长沙城火光冲天,三万多人没能逃出这突如其来的灾难。
一切都是红色的。
红得像虞姬自刎时流下满地的鲜血。

汉兵已掠地,四面楚歌声,君王意气尽,妾妃何聊生。
——尾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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